弘阳小说

9葬礼之后，妈妈回到了我的小房间。墙角还堆着我以前捡来的纸箱。妈妈摸摸我的书包，摸摸我的课本。还有我压在枕头底下的旧发卡。最后，她在书包夹层里，摸出一本旧本子。那是我的日记。我一下子慌了。那里面写了很多话，很多我没敢跟她说的话。妈妈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。“今天捡了十二个瓶子，卖了三块六，离给妈妈买跑鞋还差很多很多。可是没关系，妈妈跑起来的时候，一定很好看。”妈妈的手开始发抖，她继续往下翻。“今天心口疼。我在垃圾站旁边坐了好久，可我不能回家。回家就捡不到瓶子了，妈妈的鞋还没买呢。”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。我站在她身边，也哭。她翻到下一页。“我今天又看到了旧报纸，照片里的妈妈好亮。我想让她再亮一次，哪怕只有一次。”妈妈捂住嘴，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“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明年，我好像没有很害怕，只是有点舍不得妈妈。如果我死了，妈妈会不会又被他们按回去？不行，我得在死之前，把妈妈推出去。”妈妈终于撑不住。她抱着日记，跪在地上。“圆圆你怎么这么傻。”“你才十七岁，你怎么能想着自己死之前，还要救妈妈？”我蹲在她面前，也哭得说不出话。可日记还没完。最后一页，是比赛前一天写的。“明天妈妈就要跑了，我其实有点害怕。怕爸爸发现，怕妈妈被抓回来，也怕我撑不到她回来。”“可是妈妈，如果我真的没撑到那个时候，你千万不要怪自己。我让你跑，不是因为我不怕死。我也怕。我怕疼，怕黑，怕你抱着我哭。可我更怕你一辈子都跪在那里。”“妈妈，你不是废物，你跑得比风还要快。如果我等不到你回来，你也不要停。你要替我看海，替我看日出，替我跑到很多很多地方。”妈妈把日记贴在胸口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“圆圆，妈妈该怎么往下跑啊？”“你不在了，妈妈跑给谁看？”我伸手去抱她，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肩膀。妈妈开始不吃饭，不睡觉。她坐在我的房间里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她把那双跑鞋拿出来，看了很久，又放回去。“圆圆，妈妈不敢跑了。”“妈妈怕一跑起来，就听不见你喊疼。”我急得直哭。妈，不是这样的。我不是要你被我的死困住。我那么疼，才把你推出去。不是为了让你换一个地方继续跪着。老教练来看她。他看着墙上那张旧报纸。又看着妈妈手里的日记。“青禾，你女儿不是让你赢一场比赛。”“她是把自己的一生，交到你手里。”“你如果停下来，她才是真的白疼了。”妈妈沉默了很久。最后，她拿起笔，把日记里的那句话，一笔一划抄下来，贴在墙上。“妈妈，你跑得比风还要快。”她看着那句话，眼泪又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