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阳小说

江南的六月，湿热难耐。裴司夜站在镇外的山坡上，远远看着仁心药铺的院子。他已经来了三天。第一天，他看见许清栀在晒草药。第二天，她穿着粗布衣裳，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柔和。第三天，手里拿着簸箕，小心翼翼翻动药材，动作熟练。第四天，她瘦了，但眼睛里有了光。不再是京城时那种空洞死寂的光，而是一种平静的、温润的光。像历经风雨后，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。那一刻，裴司夜不敢上前。他怕自己一出现，就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。第二天，他看见她出诊。背着药箱，脚步轻快地穿过巷子。有妇人抱着孩子跟她打招呼，她停下来，摸了摸孩子的头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。那笑容很淡，却真实。裴司夜看着，心口一阵刺痛。他已经很久，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。在京城时，她对他笑，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后来，连那种笑都没有了，只剩下麻木和空洞。而现在，她对着陌生人笑，笑得那么自然，那么放松。第三天傍晚，下起了雨。裴司夜看见玄青撑着伞来接她。两人并肩走在雨里，伞大半倾斜向她那边。玄青的肩膀湿透了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是侧头对她说着什么。她微微点头，偶尔回应一两句。雨幕里，他们的身影挨得很近，像一幅和谐的画面。裴司夜站在暗处，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却感觉不到疼。因为心更疼。疼得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块肉。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姑娘，现在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，笑得那么平静。而他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。侍卫低声请示：“将军，要属下去请许姑娘吗？”“不。”裴司夜哑声说：“不要打扰她。”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山坡。雨水打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可再冷，也冷不过心里的寒意。夜里，裴司夜在客栈的房间里，对着烛火枯坐。桌上摊着许清栀写的那封信：“今日天晴，盼君安。”字迹稚嫩，却字字戳心。那个爱他的许清栀，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。现在活着的，是许青。一个会治病救人，会对陌生人笑，会在雨中和另一个男人并肩而行的许青。和他，再无关系。裴司夜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远处的小镇已经陷入沉睡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其中一盏，就在仁心药铺的后院。他知道，她就住在那里。离他只有半里路。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